苓碎碎

坑品差脾气怪♪

【莱波】Stretto

1

怎么会有人能把吉他也弹得这么难听的?

波本闭眼不去看那拙劣的场景,扼着腕子,努力尝试把这想象成天籁,类似于垂怜经或者圣母颂。然而不幸的是,在这感召之下,上帝却无情地扼住了他的喉咙。狭小的隔音室共鸣效果极佳,但空气很闷,在隐隐作痛的神经终于跟着缺胳膊少腿的旋律一块断裂时,他开始意识到苏格兰在这把木吉他上演奏的每一个音符的可贵,以至于包括那些当代的、不协和的和弦。而这并不够使眼下的灾难停止,当他睁眼,看到对面那人布满汗水的前额与沉醉的模样,以及之前还站在旁边此时却变成了空气的苏格兰,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咳,我是说,抱歉打断一下。请问你习惯不带耳朵出门的吗?”

莱伊眼中露出疑惑,性感的手刹不住地又拨了个不知道什么鬼调式上的分解和弦,才停下来,手指还意犹未尽地扣在弦上。“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了?”他说。

好吧不需要问了,大概是不带的。

 

 

2

莱伊是个乐手,至少他自称是个乐手,能在美国市区酒吧混口饭吃的那种。“我比较擅长手风琴。”波本还记得男人说这句话的模样,眼角挑起的得意连上闪闪发亮的额发尾。那天的阳光无比残暴,过度饱和到令人晕眩,他们站在全无遮挡物的街头,波本给刺得眼眶发疼,光影在他眼前织成花花绿绿的大裙子。三拍子、巴扬琴、乡村酒馆,戴头巾身段壮实的金发姑娘转着圆圈款款落在琴手身前,大胆地伸手揽他共舞一支,镜头一转,波本就看到莱伊写满尴尬的为难脸色。

于是他突然笑出了声来,毫不做作地“噗嗤”一声。莱伊吐了口烟,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他忙摆着手捂住肚子弯下腰,笑得从脊背到小腿肚都在颤,似乎要把肺里多余的氧气都抽干。好在这时终于等到苏格兰呼哧呼哧跑过来,晃着亮屏的手机,擦了把额头:“好了先生们,要准备干活了,等等你笑什么……讨论有结果了吗?”

 

怎么会呢,波本和莱伊的讨论从来都没有结果。比起这个,他们更擅长制造任意一方鼻青脸肿的ending——没有固定套路,从任何一句念错的台词开始。或许总是波本先警告性地飞去一拳,莱伊截住,但很明显没接收到前者的用意(或者干脆就是故意的),偏要把剧情往更坏的方向引导。总有人仗着自己力气大就将距离猛地拉近,空间变窄,呼吸加速,他目光升温,冷色调的眼神变暖,随即就被另一拳砸歪了鼻梁。紧接着就是一场小学生般的扭打,谁要是顾着耍帅就得挂彩。波本向来讨厌莱伊、讨厌烟味、讨厌绿眼睛、讨厌无意义的打斗、讨厌随着动作缠到自己身上来的长发,他有着极为敏感的精神触觉,这些东西稍微碰一碰,他的理智就开始从脑子里蒸发。

然而更坏的是,总有人仗着自己力气大就胡作非为。几次当波本发觉不对时已经被拑着手腕摁到墙上,心中的警笛开始扯着嗓子狂喊,但已经晚了。当鼻尖错开、视线相交的时候,波本能从气息判断出对方何时抽的上一支烟,尼古丁的味道麻木掉他神经上的那一排小触手,于是他的脑海骤然空白一刹。而莱伊就如同一般最平常的狗血剧一样,越过挑衅的距离去舔他嘴角腥甜的伤。太糟糕了,大灾难!波本的警笛崩坏,不惜用最凶狠的眼神瞪过去,却如同来势汹汹的海水撞上泥石堤坝——靠,这个混蛋竟然闭眼!他在心里咆哮一声,手脚并用地挣开。

拿错剧本了吧你??

“不然还能怎样?”莱伊反问。他们如两头野兽般对视,对彼此龇着獠牙,剑拔弩张。

能怎样呢?波本想。他渴望把莱伊撕碎,用利齿刺穿那愚蠢针织帽下的颅骨,然后披着鲜血狂笑着宣布胜利。但这些都终结在莱伊压过来的吻里,带着狂风巨浪的征服性,一丝血腥味被压在舌底,抑制住他隐隐跃动的胜负欲。他不是被驯服的小兽,却被困在其中喘息不已。

“杀了你……”他含含糊糊,回答得并无底气,得到的回复便也敷衍。

“行,下次吧。”

 

 

3

一切都发生得极不讲道理,像昨日的梦里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追逐一只精神失常的兔子。所以,在烈日下,当莱伊突然将脸伸过来的时候,波本瞬间就不笑了,警惕地撤出一步三尺的安全距离,脑海中踏着玛祖卡舞步旋转的女郎一哄而散。苏格兰摇着头背过身去:“得得得,你们又来了。”而莱伊却只纹丝不动站在那,目光锁定自己。蓦然坠入冰绿色的海洋,波本屏住呼吸。

在他较粗浅一级的认识中,这个男人是捉摸不透的现实亦或想象、是一切非理性的源头、被暖湿海洋风从美洲刮来的神经病,但他被他所吸引。他们打架、不和好,却还接吻、上床,做一切合法情侣该做的事(如果任务也算是一种约会的话),或许是由于某种此刻还不明了的共性在作用,所有不合理竟也能保持奇妙的平衡。波本本能地抗拒,但好像也就仅仅停留在了思维层面上。

 

苏格兰是个思维缜密又负责任的参谋,他的决策总不会出差错。所以莱伊终究没能发挥其特长——他们毕竟不是在进军流行乐坛,标准规格的手风琴包塞不下莱伊那把全长1200mm的狙击步枪。单作为伪装身份来说,还必须得更实用一点,好比热带雨林的树螽。波本隔了个位置坐在他们对面,搅着一杯刚煮好的美式咖啡,假装毫无兴趣,在眼梢觑着莱伊,却不经意间发现一点失望掩藏在那双绿瞳中心,直击他那一肚子专对莱伊的坏水——他可从不放过任何揶揄莱伊的机会。可惜没等他开口,莱伊又说了:“那吉他呢?我或许还会一点……不过基本忘得差不多了。”

“等等,暂停一下,所以为什么一定要组乐队?我们可以开间咖啡厅,租在人少的地段,至于这个人,”波本终于忍不住插话,指着莱伊,“随便他去干什么都好。”

气氛一下子又冷到冰点,苏格兰头疼,苦口婆心地把道理和波本讲,觉得自己才二十出头就养了个叛逆期的臭小子。波本没有在听,撑着下巴,从玻璃窗的反光里看着莱伊站起身来又走掉,感觉到咖啡余留的酸涩开始在口腔与喉管里发作。还是不要让苏格兰知道自己在白费口舌了。眨眨疲惫的眼睛,他又开始在透明的影子中寻一个目光的支点,突然穿刺下来的阳光让这一举动变得困难,他小心翼翼地眯起眼。其实他也没有在打算什么,只是想稍微表示一下抵抗。楼下莱伊的跑车轰地驶出窗框,耳边苏格兰的声音还在盘旋,小电视里直播的球赛正进入白热化……有一瞬间他感到身体变轻竟好似坠入白日梦。好吧好吧,他认输了。

“行行行,我主唱,莱伊吉他,你贝斯,这样总可以了吧……”

怎么就能默认和莱伊绑定在一起了呢?他不断责备自己。

 

 

4

好在他们之间不存在冷战和吵架,只要不动手都能算是和平相处。

顶着波本的极力反对,苏格兰还是将自己的吉他借给了莱伊,并拖着波本一同欣赏了莱伊的第一次演出。好吧那简直是一次公开处刑,绞杀了波本与苏格兰对乐队心存的最后一丝遐想。“我就说组乐队行不通吧。”波本理所当然地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苏格兰搓着胡茬沉思半天,给出结论:“我想也未必,他可以假弹……就算真弹也没有关系,只要音乐放得够大声。”

“那只要音乐放得够大声,我们是不是还能在台上聊天,舞池里哪个姑娘穿得最辣之类的?”波本焦躁地把琴弦抠得咯楞响。对,他必须表示一下抵抗。

“照理来说是的,只要莱伊也感兴趣的话。”

“啊啊,谁管他啊。”完成任务般,他以最简单的方式结束了这个话题。

 

没有意义,他所有的念头泯灭在冲出身体触碰到莱伊的刹那。他们是追逐不定的主题、紧紧咬在一起的旋律、横冲直撞又纠缠的紧接段(stretto),是宛如城堡般的精密结构,波本在里面迷失。

他想起一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室里安装窃听器,他们的照明设备同时罢工。波本将那破烂玩意狠狠摔进兜里想,就连上天都一心琢磨着如何在他和莱伊之间添堵。而这时莱伊却忽然递来一支黑黢黢的枪管,在这种事情上通常不需要语言,波本也恨这该死的默契。于是他们各攥着一头一尾,莱伊凭借优秀的夜视能力带着波本安全撤离。他们从未牵过手,那次依然没有,但隔着1200mm的距离,波本的脸颊还是热得厉害。他几乎克制不住手腕的颤动,隔着薄薄一层汗水,他感到掌心那冰凉的触感中有颗子弹,正无声地在发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或许并没有迷失……吧?

 

 

5

波本觉得莱伊对音乐的觉悟就类似于油管上爆红的那些跟着音乐嗷嗷狂吠的大型犬。简介里说它们会唱歌?放屁吧,那不过是模仿的本能。狗狗们认识动静而不认识do re mi,莱伊稍微好一点,他认识do re mi但也仅限于do re mi。然而最气人的是,由于种族优势,那些狗火了,而莱伊竟也在他们常驻的酒吧里小有名气,由于好看的脸以及好看的肌肉线条。

他不止一次见到有异性对莱伊挤眉弄眼搔首弄姿,便很想冲上去告诉那些想象力丰富的女士们:这个叫诸星大的男人,欠揍程度爆表,情商不比乐感好到哪去,品味清奇又不整边幅,你们瞧瞧他那顶保暖又防暑四季不摘的针织帽。他想这些的时候情不自禁地露出小恶魔式微笑,在头上快要长出尖角的时候又惊觉自己干嘛要多管闲事,赶忙用酒精填补自己无聊过头的心思,眼睛却还在往莱伊身上瞟。

这实在不是个好习惯,有时他甚至会在圆形舞台的中央,用余光偷偷去瞟斜后方的莱伊。像是某种电波引起了空气震动,将莱伊额角的汗珠震落,牵动波本的视线。他思想断线一秒钟,再抬眼时正撞进莱伊看过来的眸间,好像有一句歌词唱错,他匆匆忙忙改正。像陨石斜擦过小行星表面,磕出火花又飞速熄灭,好险好险,没有撞上。

他开始学会为逃避责备而找理由。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这个男人也无数次地躲在狙击枪后瞄自己,1200mm加上任意一段距离,扯平了。

 

在后台的时候,有人送来一只没有包装的红玫瑰,波本笑着接下,与之交换几句例行公事的寒暄话,转身时看到莱伊正靠在墙边给吉他校音,紧抿的唇线像是第七根弦——但因为主人是莱伊,所以并奏不出什么中听的东西。“他是所有镜头躲不开的焦点,是视野的最中央,让人避无可避的存在”,或许痴迷他的人会这样称赞,波本才不会,但他此刻竟又无法挪开目光了。他仰头把塑料瓶里的水往嘴里灌,一下子用力过猛,呛了。

“太不注意了,波本。”莱伊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空瓶子和花,仿佛对待两样同等价值的物品,顺手都扔到了旁边。

“咳咳,咳咳……要你管……”波本的手背从脸侧抹到颌下,刚才冰水滑过耳根流到后颈,而那里正因狼狈而急剧升温。

“不,我指的是,”莱伊将手往裤兜里一插,事不关己地耸耸肩,“如果作为被监视的对象,在第三次捕捉到你目光的时候,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你办掉。”

“……”

“我们这类工作者,还是不要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得过于明显。这是我送你的奉劝,波本。”

波本觉得自己眼花,但他分明看到莱伊的眼睛含笑了,要命,竟然还不带他们相互宣战时那种挑衅的锋锐。又是一剂猛药,他又要揪不住自己的理智了,心中有一万只小爪子在搔在挠,还好莱伊及时离开,才没有挨上波本挥到空气里的那一拳。

“切……先管好你自己吧,混蛋。”

 

 

6

他们最终没往情人的方向发展,好像并无不妥。对啊,他们一直在较劲,怎么能成为情人呢?

波本不知道,对于一切未曾发生的可能性,他不去猜测。他大概也永远也想象不到,如果苏格兰的事不曾发生,他和莱伊之间会变得怎样。

 

像所有洁癖患者都逃不过的雨季,波本神经紧绷地绕过每一滩水洼。雨水将烦人的烟味冲散,沾湿鼻尖、鼻腔、呼吸道令他好似跌入整片深潭。好像也没有那么讨人厌了……他几乎想要放弃抵抗。

他确实有一些呼吸困难,感冒带来的灼烧感折磨着他的喉咙,说话都控制不住声调,总发出像滑稽矮人一样的声音把苏格兰逗乐。波本捧着热水无力地笑笑,苏格兰挥着贝斯背带把他赶去台下一处人少的角落:“今天没你活了,你就待在这好好期待吧——我们的巨星莱伊做主演。”

波本扯着呲啦的声音也不忘再嘲一句:“哈?那看来明天我们得重新找间酒吧了。”

苏格兰大笑着离开。波本把玻璃杯抵在下唇,不断往里呵气,看着白雾一次次蔓延上杯壁,直到舞台的灯光都暗下。耳边涌起年轻男女的欢呼,什么啊,有什么好兴奋的,他一丁点都不期待。吉他奏起前奏,还挺像个样子,波本想那应该是苏格兰……而随后莱伊专属的独特音色响起,他猛地抬起头。是巧合吧,越过无数个攒动人头的距离,他们的目光在半空相遇,但这次没有人率先躲开。

Won′t you lay me,won′t youlay me down?

Won′t you lay me,won′t youlay me down?

All alone,alone again.

I have waited,I have waited.

……

……

For you to lay me.

Won′you lay me down?

直到灯光再亮起。

 

 

·End·

 


悄咪咪改个名

无料的封面,感谢@华亭鹤唳 弄了一夜,呜呜呜你最好了超好看——

【莱波】枯鱼之肆(上)

第一次写莱波,全凭感觉放飞,标题乱取无意义(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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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所以,你究竟有没有和莱伊搞上过?”

“有什么所谓吗,反正他都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白色跑车陡然一个急刹停在了红绿灯前,车里的人由于惯性猛地向前栽去,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贝尔摩德拧着眉头拨弄好被弄乱的长发,看了眼前方刚开始闪烁的红灯倒计时,继而将胳膊支在下颌与车窗之间,扭头看向那个表情无辜的罪魁祸首,语气中大有挖苦的意味。

“知道吗波本?每次提到他的事,你都会变得很无趣。”

“是吗?”

后方的车辆警告性地鸣了几声笛,而驾驶座上的人只是直直盯着前方,语气淡漠,似乎浑然不觉刚才的行为对道路交通安全造成了多大隐患,也丝毫没有兴趣加入身边那位女士挑起的话题。放到以前,他或许还会颇为积极地在这件事上表明自己的立场,但是现在,他连一个字都懒得辩驳。

雨水击打地面的声音、雨刮单调摆动产生的节奏、路人交头接耳的嘈杂声、发动机不知疲倦的运作声、汽车毫不收敛的鸣笛声,混杂在尘霾笼聚的十字路口。他稍微抬起了眼,视线越过红绿灯架,越过脏兮兮的雨帘,越过不知多广阔的空间,看向阴云的那一头。

他略微地出了神。

 

 

1

“绿灯了,波本。”

“哦。”

淡金发色的青年匆忙掩饰掉瞳孔的失焦,握紧方向盘踩下了油门。车内弥漫着让他极其不舒服的味道,他耸了耸鼻子,打开车窗想将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放出去,却被疯狂涌入的雨水逼得不得不立刻摇上了窗。他敢打赌旁边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此刻的心情一定不比他的身体状况差,至少他已经在余光里看到,在那人苍白的脸上,唯一还留着些生气的眼睛里,正毫无遮拦流露出的玩味之意。

“你刚才在想什么?”他听到莱伊继续吊着口气在那边说,虽然语气仍然虚弱,但毫无含金量的内容让他登时觉得这个人的伤势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严重。

“在想为什么你会在这里污染我刚洗过的车。”他板着脸道。

“不是你拖我上来的吗?”莱伊斜倚着车门,轻微地呼了口气,肩部和腹部传来的痛感已经习惯了,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倒是几根被汗水黏在脸上的乱发让他难受得很,但一手抬不起一手捂着伤口,他已经无力去解决这几根头发了。

“我可不想让你落到那些人手里,万一你嘴巴不紧,我岂不是要陪着你一起下地狱。”波本瞥了他一眼,一打方向盘超了几辆车,又道:“但现在我后悔了,既然你还有力气聊天,找个地方自生自灭大概也不是什么问题。”

“你太高估我了。”

“所以,为了不让我现在就把你扔下车,摁好你的伤口,别睡,然后闭嘴。”

莱伊果然识趣地没有再说话。

前面一排红色的车尾灯在阴灰的背景板上歪歪斜斜地排列着,被雨点砸得晃来扭去。波本烦躁地“啧”了一声,他并不想在大街上连闯红灯以及展现他的车技,若是被路边的监控拍到他身边这个浑身是血的人,领罚单的同时还得摊上件大麻烦。

所以果然一开始就不应载这个男人上车。

他一面这么想着,一面反复变着道将车挤进了高峰期的车流中。过了这个拥堵的路段就到安全屋了,为了不让罚款白交,他也不能让莱伊死掉。

 

 

拐弯的路口终于近在眼前,波本调转车头驶进了一条幽暗的小路,将那一长串蠕虫似的钢铁壳子甩在了身后。跑车的轰鸣伴随着飞溅的水花沿着路面划过一条长线,最后停在了一处不打眼的卷闸门前。他先下车拉开了门,又回过头去将莱伊扶下车,这个混蛋的体重远超出他所估计,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又让刚被车里的暖气烘干一些的两人淋了个透湿。

这间安全屋似乎很久没人使用过,四墙之间尽是污浊的空气,比屋外还要窒闷。波本勉强架住莱伊,摸出手机调亮屏幕,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形似椅子的东西,他想也不想就将大半个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扔了上去。被暴力对待的人吃痛地抽了口气,他脚下的步伐停顿了半秒,紧接着又匆忙去门边摸开关,只听“啪嗒”一声,过了好半会头顶才滋滋啦啦地亮起一盏气数将尽的钨丝灯,光线比手机屏也就亮了那么一点,看起来比这个中了两枪的人还要虚弱。

莱伊的声音幽幽地从背后传来:“在你手里我可能死得更快。”

“这话总算听得我开心点了,你继续说。”波本转身走到墙角的储物柜边翻找医疗工具,路过莱伊的时候还不忘甩了他个鄙夷的眼神:“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简直随便都能被人捏死。”

莱伊歪着头靠在椅背上,伤口处灼烧般的痛感让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但他还是半睁着眼看着在那边翻上翻下的背影,道:“照安排我是负责狙击工作的,这两枪原本打不到我身上。”

波本动作一滞,随即将手里的柜门用力摔了出去,可惜金属板子还没撞到门框上,生锈的铰链就让它弹了回去,宛如一拳砸了棉花。对,莱伊这话说的着实有技术含量,让他恨得牙痒痒又无力回驳。这次暗杀行动由于组织里保密工作出现疏漏,他们的计划提前暴露了,凭两人的本事原本大可以全身而退,他却临时擅做主张地改变了计划,因为未经过周密考量而中了对方的套,在独自面对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时,这个本应窝在老远之外的狙击手却突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那多管闲事也是安排好的吗?”波本硬着头皮回了句,踮起脚开始在顶端的架子上寻找消毒用的东西,好不容易在众多瓶瓶罐罐里看到了一瓶酒,拿下来一看,天杀的还是瓶波本。

喜欢一种酒不需要什么理由,单凭各种化学元素与味蕾的契合度,而莱伊偏偏喜欢波本。讨厌一个人或许也不需要什么理由,总有某种相斥的东西刺激神经元,情感先行不受控制,而波本偏偏讨厌莱伊。

讨厌到什么程度呢?从第一次见到就烦;被好死不死安排成搭档,最后在他的掩护下才得以脱身,烦;意识到此时自己竟有些心急火燎地担心他死掉,更烦。

得亏此时莱伊没有再说什么刺激他的话,他走过去将人连着椅子一块拖到了光线比较集中的区域,而后动作麻利地拿出剪刀,将那身布满血污的上衣裁开后扒了下来,腹部血肉模糊的弹孔以及肩上的擦伤赫然呈现眼前,他愣了愣,抬头看向了对方。

而莱伊似乎一直都在静静地注视着他,两道目光就这么直直撞到了一起。

“你行吗?”莱伊问。

“安心吧,这种事都不会做谁还能活到现在呢?”

波本收回眼,开始在医药箱里寻找工具,然而却没找到麻药。这间安全屋实在是简陋得过分,搞不好是组织刚起步的穷苦时期建的,又破又旧,连张床铺都没有。所幸这张椅子的后背可以调节,他将椅背放平,而后拿起酒瓶,拔出瓶塞递到莱伊嘴边。

莱伊明白他的意思,用牙齿咬住了那个塞子。

波本蹲到他身侧,最后看了他一眼,便倾斜酒瓶往伤口上倒了下去。波本酒甜腻的气息瞬间染上了血腥味,他感到对方的整个身体瞬间痉挛了起来,但动静也就仅此而已。伤口上的血液逐渐被冲稀,露出了深红色的弹孔,他没有犹豫,用火机烧热了镊子,迅速将子弹取了出来,被整个染成鲜红色的弹头叮当一声落在地上,万幸的是它没有伤及内脏。他拿起针线开始缝合,每一针下去,他都能听到对方极力克制的吸气声,而他自己也出了满头的汗,和着汗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好不容易最后一针走到了底,莱伊别过头,嘴上一松,瓶塞就滚到了地上。

“你可能得起来一下,这样躺着没办法包扎。”波本站起身,微微喘着气道。

莱伊点了点头,波本将椅背调起来了些,又走到他正面,一条腿跪在椅边上,将他扶了起来。而对方似乎并没有力气固定住自己的身子,刚一坐直,就又迎面栽了过来,靠在了他一边肩膀上。

“你……”波本本能地想推开他,理智却让他停下了动作。以眼下的条件,也只有这样的姿势可以完成包扎了,他强忍下心里翻起的不适,拿起绷带一圈圈地缠起来。

而莱伊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埋在他的肩头,浑身因为被雨水浸过而冰凉,他忽然感到背脊发麻。

“喂,你死了吗?”他微微偏头,鼻尖蹭到了对方湿哒哒的头发。

可怕的寂静伴随着不好的感觉袭来,他心头一紧,捏着对方的胳膊用力晃了晃。

“喂……”

“活着呢……”

略微嘶哑的声音沿着脖颈爬进耳朵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另一种让他几乎弹起的触感就从腰迹传了上来。

“你做什么?!”他差点把绷带扔出去,反射性地抽出一只手捉住了对方从下面探进自己衣服里的腕子,怒瞪他,“想死的话直接说好了。”

“就是因为不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莱伊的鼻尖在波本的颈窝里蹭了蹭,“冷。”

波本停下了动作,垂着眼,看着那裸露在眼前的硬朗的背部轮廓,突然冷笑了一声。他迅速将手里的绷带裁断打了个结,猛地将莱伊推了开来,后者重重撞到椅背上,不禁咬牙,额头上滑下了一滴冷汗。而波本没有片刻迟疑,斜过身去拿起了地上的酒瓶,往前一凑,两条腿都上了椅子,他扬起脖子,猛灌了一口酒,含在嘴里,就俯身压了过去,最后留给对方的是一个挑衅的眼神。

他不介意陪这个无聊的男人做些更越界的举动,横竖自己已经被膈应到了,不妨拖他一起。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两人交叠的唇线流下来,波本闭着眼,用舌头去探莱伊的牙关,莱伊很顺从地张了嘴,浓郁的香味迅速在他的唇齿间扩散开来。波本皱了皱眉,他尝出了对方口中的烟味,而就在他分神的一刹那,莱伊已一手摁在他的脑后,用舌头将他抵了回去。

所以说,制裁这个男人最好的方法还是一枪崩了他,因为在厚脸皮方面波本永远无法与之匹敌。他相信那口酒没多少是被莱伊喝下去的,大部分都流到两个人的下巴和衣服上,或是将他呛得喘不过气——若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找不到间隙狠狠咬下牙关。他的身体跟着咳嗽震动着,喉咙里被带出羞耻的声音。他从近到模糊不清的视野中看到这个不要脸的人竟然还闭眼,似乎颇为享受在另一个口腔里肆虐的感觉,果然,在他喘着粗气挣开后,并未在莱伊脸上看到一丝懊恼或是愠怒的表情。后者甚至伸出舌头,回味似的舔干净了嘴唇上残余的酒。

他们神情截然不同地对视着,莱伊假惺惺的深情就像在看老情人,波本则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好不容易将嗓子里的难受劲咽下去,在位置上出于优势的人率先整理好了表情,免得在气势上显得弱势。

“还冷吗?” 波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冰冷,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战略对莱伊丝毫没奏效,但难不成还要写在脸上让对方看出来再耻笑一番?想都别想。

“多谢,但是其实我可以自己喝。”这是今晚波本第一次见莱伊笑,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无差,刺眼得让他想照着那张脸就是一拳。

鬼知道喝一口酒怎么也会上头,大概连酒也是便宜的劣质品。波本感到头脑有些发热,他这才发觉自己现在几乎坐在莱伊大腿上,忙保持着淡然的神色站了起来,将手里剩下的小半瓶酒递了过去。

“肩上的,自己处理。”

莱伊侧头看了眼左肩上那道已结成殷红色的擦伤,试着抬了抬肩膀,表示这点小伤只需要消下毒就行。这种小孩子般的逞能行为在波本看来是根本不需要搭理的,他也乐得轻松,轻哼了一声表示认同,便完成任务般蹲下身收拾起了药箱,但对方似乎并不想让他收工,低沉的声音又冷不丁地在上方响起。

“你腰背上有擦伤,不处理一下吗?”

波本抬起头看向他,仿佛在看什么很可笑的东西。他在笑出来之前结束了这段对视,继而提起医药箱朝墙角走去,顺便学着他的语气扔下了句。

“小伤而已,不需要了。”

 

 

2

两人回到租的公寓时已近深夜。秉着救人救到底的原则,波本还是好心地把自己的外套让给莱伊糟践了,虽然上面也早就被雨水和血液浸得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莱伊耸耷着肩,披着比自己尺寸小一码的衣服,那模样是波本极喜欢看到的狼狈,但怎么说都比让他赤身裸体地带着伤淋雨强,也算是波本仁至义尽了。

当波本扶着莱伊踉踉跄跄地摸到门口摁门铃时,苏格兰正穿着睡衣刷牙。当他叼着牙刷打开门,看到面前死气沉沉站着两个宛如刚从罗宋汤里捞起来的人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震惊,嘴一张,一口洁白的牙膏沫就掉在了地板上。

他瞪大了眼,嘴里含着泡沫,虽然口齿不大清楚,痛惋之情却溢于言表。

“祖宗诶,我晚上刚拖的地。”

“那抱歉了,现在可能还要麻烦你去拖一下走廊和电梯……”从波本的语气能听出来他此刻心情很不好,但从那双闪躲了一下的眸子来看,他对苏格兰的歉意诚然是发自内心的。

 

 

回来的一路上,莱伊一直很安静,进屋后也没多说半句话,大概是终于耗光了他过剩的那点精力。波本万分感激他没有再提安全屋里的事,不然他可能真要管不住自己的拳头。苏格兰帮着波本一起把莱伊扶上床后,便抄着拖把匆匆忙忙出了门,鬼知道这两个人有没有把血弄到地上,他可不希望邻居见了报警。虽然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这意味着剩余的其他工作都落在了另一个健全的人头上,这直接让波本陷入了一个无比尴尬的境地中。

屋内的气氛随着苏格兰的离开而直线冷却下来,他感到自己鼻子和下巴之间的那个部位在隐隐发烫——那上面还残留着酒味和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自进屋后就变得松懈的神经让他失去了之前那股狠劲,逐渐冷静下来的头脑告诉他,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绝不会做出那种伤敌八百四损一千的事,可惜已经晚了。此时和莱伊同处一室让他如同被掐住喉咙般无比煎熬,还好莱伊没有看他,只是面朝里用胳膊枕着头,一副准备入睡的样子。他在卧室门口来回踱了几步,把地板磨得哗啦响,最终还是一咬牙,去浴室拧了条热毛巾,如拎着凶器般回到了莱伊床边。

莱伊始终在留意那一直没停过的脚步声,听到它出去一趟最终又回到了房间里。他翻过身睁开了眼。

波本拎起毛巾,举到他的视线上方,语气如同命令下属:“起来,擦一下。”

“不麻烦了,明天起来我自己会收拾。”对方明显不打算给他面子,声音中的疲惫简直可以溢出来。

“你想多了,我有说要帮你吗?”波本眼中写着不屑,在他满是血的身上扫视了一圈,“随便你,不过你也真够邋遢的,别忘了洗自己的同时把被单也一块洗干净。”

莱伊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冷冽而直接,仿佛能直接把他看透。他最受不了这幅故作高深的样子,将毛巾往手上一缠转身就走,反正对方也不接受他的好意,考虑到他们目前的关系,他自作多情反倒显得好笑。这个房间里满是讨厌的味道,香烟味、血腥味、莱伊味,现在唯一要紧的,是赶快离开这里将它们洗掉,门就在前面,还有几步……

可惜他并未能如愿。

“波本。”

他收回刚跨出门框的腿,回过了头,见莱伊正费力地撑起身,靠在了床头。

“我想抽烟。”

这要求太过简单,以至于波本愣了足足三秒才将思绪折回来。他抱起胳膊,往门框上一靠,眉角一挑,道:“你把我当成保姆了吗?”

“你可以当做是我对你发出的请求。”

这话对波本明显是受用的,只见他眼里闪出一丝得意:“在哪?”

莱伊指了指床头的抽屉,波本走过去拉开,看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的一排烟盒,忍不住扭头递去了个嫌弃的眼神,对方却坦然地迎着那目光,若无其事地道了声谢。波本抽出根烟塞进他嘴里,动作粗暴得像给不听话的病患塞体温计似的,又将火机打燃,帮他点着烟后,便迅速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可不想再与这个人有什么亲密接触了,那个莫名其妙发生的吻已然如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散了整整一路,明明不论是对象还是感觉,都没有任何一处值得他留恋的地方。

 烟尾被染成了同火焰一样的颜色,白色的烟雾打着旋向上升去。波本吸取了教训,拿起烟灰缸往他枕头边上一放,便干脆利落地用比之前快上一倍的速度往外走。

他以为自己不耐烦的态度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完全没想到莱伊竟会不识脸色的第二次叫住他。所以这次回头,他的眼中明显掺了怒气,不管是要烟还是要酒,他都打算请对方尝一尝苏格兰新买回来的耗子药。

但莱伊似乎并不是有意要捉弄他,只见他将剩余的半截烟从嘴上拿了下来,目光不偏不倚锁定在波本瞳间,神色虽是认真了不少,语气听起来却依然充满了欠揍的漫不经心。

“既然都成为搭档了,你以后不妨试着多相信我一点。”

这次的话题明显比上一个要复杂得多,波本再次花了足足三秒钟,才掩饰掉眼神的松动,但他并未能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任务中只要各司其职就行了,信任这种东西很重要吗?”

“至少在改变计划的时候通知我一声,这样的话,哪怕是去送死,我好歹也能有个心理准备。”莱伊嘬了口烟,吐出来的白雾挡住了他的表情。

波本一直沉默到那片碍事的东西散去,而令他失望的是,那之后显露出来的脸上仍是滴水不漏,让他捕捉不到一丝破绽。他利用莱伊吸第二口的时间迅速回忆了一下,但一片空白,他并没能搜索到等待的那段时间中自己在期望看到些什么。

“那好,”他盯着莱伊,忽然扬起下巴,嘴角若有若无扯开一抹冷笑,“在我死前,一定会记得通知你的。反过来,作为搭档的你也同样如此。”

他懒得看莱伊的反应,说完转身要走,却突然想起什么,又侧过头补充道:“但你通不通知我好像也没什么所谓。”

他顿了顿,回过头不再让莱伊看得到自己的表情,语气却刻意地加重了几分。

“听好了莱伊,如果有一天你被人杀掉了,那个人一定是我。”

 

 

“‘你以后不妨多相信我一点。’,你觉得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表盘上的三根指针在零点处重叠了一瞬后,又重新开始了各自独立的工作。客厅里的两个人相对而坐,其中一个的白衬衫上还沾满了不知是他自己还是其他什么人的血,他明摆着一副看起来十分苦恼的样子,撑着下巴盘腿坐在沙发垫上,和之前强硬的架势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说莱伊吗?”

波本懊恼地点点头,他已经将今天的事向苏格兰和盘托出——如果不算上那个舌吻的话。他是羞于启齿的,虽然带头做出那种事的人是他自己,但那纯属突发性精神错乱,本质上他绝对还是个正人君子,证据就是莱伊并没有什么便宜值得他占,他之所以这么做,完全就是为了看看莱伊那张死人脸崩溃的样子。

然而人总是容易用自己思维方式去揣度别人,所以他完全漏算了是个梁上君子的可能。

苏格兰人看着他莫名其妙发红脸,思考了片刻,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他救了你,还对你说这种话,我觉得是在向你示好。”

“示好?!”波本显然被这回答惊到了,这两个字只在他脑中游荡了一刹,就立刻被驱逐了出去。他用力地摇着头:“这种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好吗,他又不是打不过我,示好对他有什么好处?”

苏格兰看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看小孩子般的慈祥,又夹杂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脑子里只有打架吗?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对这个男人的话,确实就是这样。”

“我真是服了你们了。”苏格兰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又问:“那你呢?回他什么了?”

波本十分不想把那些话再复述一遍,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看到苏格兰的目光再次变得意味深长,不禁打了个哆嗦。

“你又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格兰故意拖长了尾音,观察着波本紧张的神情,继而轻笑了一声,“暧昧。”

“哈??”

“你听我说完。”苏格兰赶紧接补充道,免得对方的眼珠子因用力过猛而瞪出来,“不是纯粹意义上的暧昧,是像现在这间屋子里一样的——”

波本心中警铃大作。

“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的、炽热的、质密到轻轻一擦就能点燃的……”

“行了行了……”波本几乎要扑过去捂苏格兰的嘴,用这种方式形容他和莱伊,从未想过,不可理喻。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慌不迭地蹦下沙发,埋头朝浴室走去,“我去洗澡了。”

“你真的有那么讨厌他吗,波本?”不疾不徐,苏格兰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

我真的有那么讨厌他吗?

波本感到内心一阵燥热,他瞬间没有了多做纠结的心思,草率地在这个问题后面打了个勾,便冲进浴室,飞速地锁上了门。

 

 

2.5

“绿灯了哦,波本。”

正在分神的人浑身一震,脚下瞬间没了轻重,高性能的跑车如抽筋般往前冲了一下,才恢复了正常的行驶。可怜了之前差点撞到挡风玻璃上的贝尔摩德,这次又结结实实给甩到了靠背上。

“没有姑娘会愿意坐你车的。”她干脆拿皮筋将头发束了起来,这样哪怕等会发生车祸,也不至于会先被自己的头发勒死。

“抱歉,只怪你提到的那个人,实在是太讨厌呐。”

波本似乎笑了一下,恰好车子驶入了林荫道,路灯的光线被隔绝,骤然涌入车内的阴影淹没了他眼底微微起伏的情绪。

“哦?你真的有那么讨厌他吗?”

女人的眼睛往往更具洞察力,她或许是已经发现了那些细小的波痕。可惜对方伪装的功夫也早已炉火纯青,在光线重新照进来的一瞬间,那双眼睛里一切如常。

“当然,非常讨厌,恨之入骨。”他这么说道,语气可以说是咬牙切齿了。

 

 

3

波本究竟是怎么讨厌起莱伊的呢?

除了他们自己,组织里没一个人说得上来,那些人只知道自打这两个人的名字开始同时出现在一个话题中时,“对手”、“冤家”、“宿敌”这种词就成为了连接这他们之间的支架。而两个人的做事风格都是独来独往的神秘主义,一个自负果决气焰逼人,一个孤冷寡言深不可测,碰撞之后产生了这样的化学反应无疑是耐人寻味得很。于是顺理成章地,莱伊和波本成为了组织里无数闲人茶余饭后的话柄,他们东拼西凑来各种原因解释两个人的关系,可惜那些谈论大多捕风捉影无中生有,传到本尊那里时已经荒诞到可笑了。

对于这种不良风气,波本一向置之不理,虽然他非常不喜欢别人拿他和莱伊相提并论。

如果一定要在这件事上追根溯源的话,可能也只有波本一个人说得清楚。他一直认为莱伊对自己的厌恶只是自己厌恶莱伊的副产品,因为他完全无法想象那个情商负数、成天面无表情冷言冷语的人,会主动地想要去关注某个人,无论所带的感情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所以,与其承认莱伊丝毫没被自己的敌意触动,倒不如认为他因此自我保护式地产生了相同的情绪。这是唯一能让波本心理平衡的方法。

 

 

第一次与莱伊碰面,是在夏末黄昏的天台上,他们需要完成任务之前的接头。波本习惯性地早来了一些,靠在栏杆边检查着身上的枪和子弹。空气中兜着能压得死人的水汽,炙热而沉闷,好在这栋建筑楼层较高,偶尔能有风给他续上一口新鲜的氧气。在约定的时间内,他不介意稍微等一下对方,但当他看见那个代号莱伊的男人当真就踩着最后一秒才踏出楼梯口,并且一上来就用探究的目光觑自己时,他立刻在心里将这个人的印象分减了一半。

然而在接下来不足五分钟的接触中,剩下的一半直接被他扣成了负数。

男人叼着根烟,一头长至腰际的头发披在背后,被风一吹就没规没矩地散在半空,还好头上的那顶黑色针织帽制住了它们,不然鬼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至于为什么一个男人要留长发,以及为什么在夏天还要戴针织帽,即便到了很久之后波本依旧不能理解,但眼下已经了然的是,这些都成为了莱伊令人讨厌的点。而更令波本不爽的是那道从见面起就一直没离开过自己的目光,没有波澜地、毫无礼貌地,将自己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他双手插着口袋,缓缓开了口,声音低沉,没想象中难听:“波本?”

“是我。”波本站直了身子,微微抬起下巴,以一种凌人的姿态望了回去。

莱伊看着他,眼神不变,语气中却多了一丝恰好能让对方听出来的嘲弄:“组织竟然会派个学生出来谈交易?”

大概就是了,这种让他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想反抗的感觉——这个第一眼就不给人好印象的家伙,果然讨厌得令人心肝发痒。波本看他的目光一下子冷到了冰谷,但由于并不想第一次见面就让双方的关系僵化到极致,他捏起拳头,咬着牙深吸了口气,仅仅只在眼睛和言语中透露出了不快。

“你可以认为是上面的人摔坏了脑子,毕竟我也不能理解,只是谈个交易而已,为什么还要给我配备一个狙击手?”

莱伊收回目光,将烟蒂扔在地上碾灭,突然径直走了过去。波本下意识地往旁边闪了几步。而莱伊只是走到栏杆边,取下背上那个硕大的深黑色包裹,蹲在地上开始倒腾起来。清脆的咔嚓声从男人手里传来,波本知道那是来复枪。

“Ramon,通常被称为R先生,也就是你的交易对象。他是一个国际走私集团的小头领,之前在美国哥伦比亚那边挺活跃,势力也不小,关系网几乎遍布全球,被FBI通缉了五年一直没能落网。他不久前才来到日本,并带来了组织要的这批走私枪,这次酒会他宴请的人都来自日本大大小小的黑帮,说白了,就是一场装潢漂亮的龌龊交易……”

“你了解得还真详细。”波本懒得听他卖弄这些。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莱伊将枪身支起,开始左右调试起来,“你要面对的人物并不简单,一会出入酒会的也都是狠角色,你进去时可能要经过三层安检,所以这把手枪你就算吞进肚子里也是带不进去的。”他停顿了一下,扭头扫了眼波本略微鼓起的侧腰,又道:“对方是东道主,特地选定了这个场合与组织交易,就如龟缩在壳子里一样安全,而你却要赤手空拳地将大半个身子探进去。那么你唯一能够和他谈条件的资本……”

“就是我这个狙击手。”莱伊似乎扯了扯嘴角,继而又回过头去继续弄起了他的枪。

无端地被压了一头,波本盯着他后脑勺,眼睛里简直要伸出冰刃来。他知道对方已经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初出茅庐、身板不结实、需要靠外表蛊惑对手的不靠谱搭档,倔强的心里当然不肯服气。但从逻辑上确实难挑出对方的漏洞,他喉头一紧,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将腰间的枪掏出来,扔进了地上敞开着的枪带里。

莱伊并不在意他的反应,一翻身坐到了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甩给了波本。后者伸手接住,发现是一个无线耳麦,而对方正拿起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往耳朵上挂。他极力克制住想扑上去把那张惹人厌的面目揍烂的冲动,将耳机往掌心一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台,如果再多留一会,他怕自己就真要那么做了。

 

 

比起卧底或者入潜工作,这种摆上台面的单纯利益交换轻松了太多,他可以拿着邀请函正大光明地进入会场。莱伊真的言中了,这位走私集团的头领确实怕死得可以,波本完全没有任何机会将手枪带进去。他四下观察了一圈,除了那些神态狂妄的男性和衣着暴露的女性外,就连穿插在其中侍者模样的人,也都神色诡异,估计都是Ramon的手下。波本暗地耻笑了这位R先生是多爱与人结梁子,才会如此惧怕有人对他暗中出手。

不过这些都与波本无关,他的目的不是Ramon的性命而是他背后那批货,他只需要按照约定去到会场的一个角落与之进行正常谈判。虽是如此,手无寸铁置身于这样的场合,还是让波本背后微微冒汗。耳边尽是酒杯碰撞的声音,他低着头,尽量避开所有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从兜里掏出了那个耳麦,挂在了耳朵上。

“莱伊?”

对面一片死静,他确认了下电源是否开启,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所以这个东西只是用来玩过家家式搭档游戏的吗?

波本朝天翻了个白眼,想了想,还是没有将耳麦拿下来。他踱到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看着远处攒动的那群人,心生厌恶,转过了身,面前的窗户中装着已经黑下来的天色,隐隐能看见远方高大建筑的影子。波本想到此时莱伊可能正躲在狙击镜后面看自己,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决定转回身去看那群人,而那个迎面走来的中年男人就在这时进入了他的视线。

身材矮小,体形肥胖,脸上的皮肤整个偏红色,头上顶着几根蜷曲的黄毛,五官是外国人的模样。波本想,这应该就是Ramon了。

然而这场交易并没有波本预想中的顺利。

 

“所以,我大费周章将这批货运过了整个太平洋,贵帮是想让我的劳苦白费?”Ramon本就不舒展的五官皱成一团,一边晃着手里的酒杯,一边操着口外国腔调的日语道。

“不不不,我可没这么说哦。”波本慌忙摆了摆手,脸上端着无辜的表情,“只是价格上我们老大实在是不满意,让我们这种跑腿的小卒也很难办呐。”

“我最没耐心听别人和我讲价钱,而且我这个人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不好。”

波本下意识地抬了抬手,才想起身上并没有枪。

“小伙子,如果你是刚混这一道,我好心建议你,以后在办事情的时候先搞搞清楚自己的立场。”那张堆满了赘肉的脸上浮现出阴狠的杀意,他一捻指,原本四散在人堆里的侍者突然都向波本聚了过来。

波本面色一沉,往后退了半步,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的耳机突然发出一片刺啦的电流音,莱伊的声音混在其中,灌进了他的耳朵里。

“往右,十公分。”

条件反射性地,波本迅速迈开了右腿,而就在他身体朝右倾斜的瞬间,一刻滚烫的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鬓发射了过去。在他浑身僵住的片刻,Ramon手中的玻璃杯已经应声碎成了无数块,从视野中划过,他感到脸颊一热,随即传来一阵刺痛感。

“都别动!”上好葡萄酒从Ramon那张怒不可遏的脸上滴下来,但他立刻伸出手,阻止了那些意欲冲上来的手下。

“真是抱歉,没想到我那个一直在装死的同伴竟然也是个暴脾气。”之前写波本在脸上的慌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胜利者的笑容,“所以现在,你弄清楚我们分别的立场了吗?R先生?”

Ramon恶狠狠地瞪着波本,面前的青年仿佛从一只乖巧的兔子变成了狡猾的狐狸。

“我也不想让局面变得这么难堪的,可惜我们双方都急躁了一些。”波本摊了摊手,万分惋惜道地叹了口气,又道,“那么现在你觉得,我之前说的那些条件如何?”

Ramon往地上啐了一口,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成交。”

 

 

晚风贴着潮湿的地面卷动着,将从酒楼里溢出来的酒肉和腐朽之气一口气清扫了干净,虽然它依旧载满了白天余下的热气,但波本从楼后的安全通道走下来时,还是微微打了个寒噤。他靠在冰冷的防火门上,缓了一下因为喝太急而一直积在胸口的酒劲,才推门而出。他一眼就扫到了停在路边的那辆无比惹眼的红色跑车,那车本身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而他在看清车上走下来的人时,立刻停下了步伐。

莱伊绕过车头,向他走来。波本看到这个男人嘴里又叼着根烟,烟头燃到大约三分之一的样子,看来他已经在这等过一会了。

酒会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淫靡味道,将所有美酒佳肴都染得面目可憎。波本在与Ramon达成交易后并未多做停留,礼貌性地回敬了一杯酒,便从引人耳目的地方撤了出来,之间充其量不过十来分钟。而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公里之外的地方空降到自己面前,估计在打碎Ramon的酒杯后,他就已经开始收枪了。

不负责任的自大。

波本对这种行为下完定义后,看莱伊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寒意。

“你还来做什么?”

“还你枪。”莱伊从外套内侧掏出那把P7M8,在指尖转了一圈后,抛给了他。

波本接过枪收了起来,抬头时看到莱伊的目光出现了片刻的偏移,好像是在看自己的侧脸,他不自然地稍稍别过了头,继而沉声问:“你开枪都是这么随性的吗?”

“Ramon怕死,知道自己会被狙击的情况下绝对不敢为难你。”莱伊平静地陈述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那一枪,我没躲开呢?”波本不再掩饰眼中的愤怒,用力地瞪了过去。他保证自己在听到对方指令的一秒内就做出了反应,这比子弹飞过来的时间要短,也就是说莱伊在扣下扳机的时候,枪口是对准自己的。他心头掠过一阵凛然的战栗,这让他无法再保持冷静。

“你会吗?我认为组织派出来的人不可能连这点能力都没有。”波本看着那根烟随着莱伊的嘴唇上下动着,简直想把它夺过来在对方脸上摁灭,“可惜你顶多只移动了八公分,不然也不会被玻璃渣划破脸。”

“你算得真准,如果我再少挪两公分,那颗子弹会直接打飞我的耳朵。”波本此刻露出的笑已经可以用危险来形容了。

“照理来说是这样,不过你已经躲开了。”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惹人厌。”波本眉头紧锁。

“哦,经常的事。”莱伊倒是神色自然。

波本转身就走,不想再多看这个人一眼。

“需要我送你吗?”

这个男人是觉得自己的年龄还不够考驾照吗?波本话都懒得回,摆了摆手,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

 

 

这样的相识实在是太不美好,硝烟漫天火星飞溅——当然是近乎粗鲁的、毫无情调可言的、类似于铁轨与车轮之间摩擦出的那种。成见已定,厌恶的情绪便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可以这么说,从认识的那一刻起,他们给对方划定生存的空间就太狭窄了,两人鼻息相接地对峙着,彼此又都不肯退让一分一厘,之间的氧气随着交错的呼吸越来越稀薄,任何一个动作都显得多余。这是一段极其危险的距离,像旋涡一样将人越卷越深、窒湎其中,最后随着氧气的抽干而枯竭,这是令人最不愿看到的情况。而不幸的是,波本偏就横冲直撞地扎了进去。

但在他们的关系行将彻底恶化的时候,是莱伊主动先退了一步,这让波本慌了神,就好比一直紧紧相抵保持平衡的重物,其中一块突然撤去了力道,另一块便猝不及防地一头栽进了渺无定质的空白中,登时手足无措。

于是当莱伊受伤后,苏格兰询问他是否真的有那么讨厌对方时,他动摇了。

这或许是波本第一次发觉自己对莱伊的感觉变了质,但说到底他们之间原本并无深仇大恨,目前来说似乎也没什么不能令人接受的。


TBC


是这样的,如果还有下的话,大家能看到车,如果没有的话,就是车没开起来,新手司机驾照都没有真的很方。

【赤安】过境之后(十一)

这章真的卡到狗带了,怎么改都不满意,大家凑合看吧……手速真的捉鸡,收么时候才能写到正面刚的情节啊!(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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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醒了,太阳在地平线上冒了个头,比云雾还轻的微光越过整面天空,在窗缝里聚成一道灰白的光线,照进屋里,落在那张躺了两个人而略显拥挤的小床上。


安室迷迷糊糊地拉了拉被子,没拉动,反复几次后他打了个哆嗦,也醒了,随后才意识到被子那端还睡着个人。大约是因为整一夜地抱着捂得太热,两人在睡着的时候又无意识地分了开来,歪歪斜斜的被子被他们各盖了一角,形同虚设。壁炉里的柴火已经烧完了,此时屋里只剩下囤积了一夜的寒气,安室多半是被冻醒的。他看了赤井一眼,稍稍挪了挪身子,收回露在被子外面的大半条腿,轻手轻脚地又靠了回去,但已经没了睡意。赤井还闭着眼,呼吸平稳,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阴影浅浅淡淡地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熟睡的样子看起来比白天柔和多了。


安室看着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睖睁着眼出了会神,忽然半撑起身,凑了过去。他屏着呼吸,心如擂鼓,头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在心里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仔仔细细地摹了一遍,又做贼心虚般地赶紧躺了下去。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听着对方近在咫尺的心跳,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情,直到天色逐渐亮起来,才假装刚睡醒地钻出被子,盘腿坐到床沿边,静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人。


赤井被这阵动静弄醒了,他坐起身,看向那个尽量让两人之间保持最大距离的人:“坐在那边干什么?再生病一次身体可要吃不消了。”


安室收回了目光,弓着背伸了个懒腰,声音慵懒地答道:“当然是准备起床了,难不成要在床上躺一天?”

 

“我倒是不介意,反正也无事可做。”


蹭吃蹭住,话倒是说得理直气壮。


“那你躺着吧。”安室白了他一眼,顺手抄起手边的枕头扔了过去。


赤井稳稳接下枕头,端正地摆放到床头,又问:“昨夜睡得好吗?”


“凑合,倒是你……”安室眼神里露出一丝嫌弃,“睡那么死,你作为狼连一点警惕性都没有的吗?”


“警惕什么?你吗?”赤井目光一挑,似笑非笑道,“好像没有这个必要。”


或许是有所曲解,安室硬是在这句话里听出了暗讽两人武力值相差悬殊的意思,他眉头一拧,抬起下巴,正欲开口,赤井又紧接着说了下去:“但这阵子确实睡得挺多的,可能是因为灵力还没恢复过来吧。”


于是刚到嘴边的反驳话又被安室生生咽了下去,他意识到赤井重伤刚愈,之前保护自己而变回人形,以及昨天载自己来去小镇,大概都让他消耗不少。想到这里,他心里泛起些许愧疚,眼神闪烁着犹豫是否要说些感谢的话。赤井本来与他对坐着,见他沉默,突然欺身凑了过来。安室赶忙攥起拳头摆出防御的架势,赤井却只是抓起被角一扬,而后劈头盖脑地搭在了他头上,说:“再这么坐着真要感冒了。”


“喂……”


那动作绝对说不上温柔,安室一把拉下被子,顶着凌乱的头发瞪他,后者却已翻身下床,若无其事地套上衣服,头也不回地到外屋给壁炉生火去了。安室搂着被子呆坐了一会,把它往身上一裹,也下了床,走到门边看着正搬了一捆柴禾往炉子里塞的赤井——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主动做这种事了。


赤井感受到那道直愣愣盯着自己的目光,回过头,问:“在想什么?”


安室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他缩了缩脖子,用被子挡住了半张脸,反复斟酌了词句,还是问了:“我想知道,昨天睡前你的那个举动,是什么意思?”


“睡前,你指什么?”


“需要我直说吗?你自己心里清楚吧。”安室挑眉,用眼神质问他,其实也是羞于直接说出口。


赤井擦亮一根火柴扔进炉子里,迅速膨胀起来的火光登时照亮了屋子。他似乎没明白的样子,低下头思考了一阵,才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拥抱,聊天,然后你就睡着了。”


“还有呢?”


“没了。”


骗人。


安室心中第一时间蹦出了这两个字,但没有说出来,反正对方这个态度也摆明了不会承认。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昨晚的那个吻,好像到现在额头上还残留着余温,虽然这个敷衍的答案让他极不满意,但也欲盖弥彰地更让他确定了那个温柔的触感并非梦境。


摇曳的火光让屋子里的温度逐渐升了起来,他却没由来地又打了个寒噤,继而懊恼地将额头磕在了门框上。


赤井向他投来惊诧的目光,他却无心搭理,心里只反复地播放着一句话。


完蛋了,我怎么可以不觉得讨厌。

 ***

 


因为有屋檐的遮挡,靠近墙根的那一圈泥土不容易受到雨雪的摧残。趁着天气好,安室翻开靠近里屋窗台的一小块土壤,将那束从集市上带回来的小白菊栽了下去。纽扣大小的花苞都还合着,但有些苞顶已经露出了一星点白色的花瓣,可惜在回来的路上给风吹多了,此时都没精打采地耷着头,像是要枯了。安室蹲在地上,饶有兴致地地给那一小丛花施着肥,赤井则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闲逛,晃悠几圈后也走到安室身边蹲下来,看他用一根小树枝轻捣着松软的泥土。


赤井看了看安室认真的侧脸,又看了看那簇还没包菜大的花,不禁怀疑道:“它们都没有根,这样种下去能活吗?”


“当然,这种花生命力顽强,挨到土就能生根。”安室用胳膊蹭了蹭被冻得发麻鼻子,又道,“等到下雪的时候我们找块板子给它裆一下,只要安全过了这个冬天它就能开花了,以后说不定能围着屋子长一圈……”他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继而放下手里的活,扭过头去看赤井,眼里掺着阳光的暖意。然后他就怔住了,对着那双松绿色的眸子,半张着嘴,不再发得出一个音节。


他又在这双眼睛里看见了那种炙热而柔和的东西。


这次对方没有再掩饰,甚至不再隐忍,任那样的情绪像拉满后不得不离弦的箭矢,直直射进另一人的眼睛里。两道温柔的目光碰撞在一起的瞬间,就如磁石般吸引纠缠在了一起,安室好不容易才挣脱开来,慌不迭地撇开了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伸出舌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呵了口白汽,又一声不吭地开始拨弄起他的花来。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中已经连花的影子都装不下了,那里头藏了只羽翼初丰的雏鸟,正伸展翅膀想要冲出来,却由于还在畏惧着什么而不敢妄动。风突然也不吹了,盘旋在半空,吟味着这段尤为漫长的沉默。在安室快要把自己刚种好的花又拨坏时,赤井才终于开了口:“围着屋子长一圈吗?我倒也挺想看一看。”


“怎么?你没有见过吗?”安室讶然。


而令他没想到的是,赤井竟真的点了点头。


“在那个世界里,无论是花还是人,都要依附于灵力生存,而灵力并不是用之不竭的。有些人强行积攒了大量灵力用在没有意义的事上,这些最弱小的生命体,自然会被首当其冲地牺牲掉。”


安室有些惊讶地看向他,而他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也不是完全没想到……”安室顿了一下,还是将真实想法说了出来。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希望从里面找到些许破绽,“比方说,杀戮?硝烟?战火?”


“也许有一天真的会变成那样吧。”赤井面色沉了沉,又问,“不过,你是为什么会往那方面想的?”


安室思索了一番,摇了摇头:“不清楚,大概是你带给我了这样的感觉吧。”


“看来我挺遭人讨厌的。”


“是吗?我可从来没这么说过。”


对话进行到这里,两人凝重的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些,但也没有人在挑起新的话题。赤井站起身,绕到屋子背面,靠着墙点燃了一根烟,静默地抽着。安室则拿起小铲子,用它将被翻乱的泥土一点点碾平。他们互相看不到对方,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总算给了安室冷静下来思考的空间,他发觉自己的感情正在往某个不受控制的方向倾斜,好像只要待在这个男人身边,他的内心就无法再那么坚韧,很轻易地就如溪水冲刷过碎石般给打散了。


他隐约感觉到一丝期待,却又惶恐着。大概猜到了这种情感的名字,但还不敢确定。

 ***


 

要说具体冬天还有多长,春天什么时候到,其实安室自己也不大弄得清楚。这片森林太古老了,古老到时间的细流已难以在它表面上擦出痕迹。林中无岁月,森林忘记了时间,安室也从来不数着日子过,因为那样只会让漫长无聊的年岁显得更漫长。但季节交替都是有征兆的,它们用一种特殊的语汇,宣告着时间的流逝。蚱蝉聒聒是夏,草木黄落是秋,冬天落雪,春天抽芽,每次在它们刚睡醒而声音轻微的时候,安室就能凭他的敏感听见了。


这个冬天来得有些晚,候鸟飞走的时候气温才开始转凉,待到初雪落下的时间,已经比往年要迟很多了。但春天不一定会因此而推迟到来,一想到这点,安室心头就像堵了什么,忽然之间什么都不想做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看着远方的山头发呆。雪融之后的这几天远比前阵子要暖和得多,让他惶然有种春天将至的感觉,被带着潮气的寒风一吹,才想起冬季才刚要进入最寒冷的阶段,还有好几场雪等着要落。


这是安室第一次不那么期待春天的到来。

 

几天之后,天气果然又开始转寒了。起初只是风变得又重又湿,其后天上地下都起了茫茫的大雾,安室本想拉上赤井看日出,不巧正碰上了起雾。酽白的雾气自山谷里升起,淹过了每一寸通透的空气,稠得拨都拨不开,就连几步之外的树都看不清楚,白色的日轮跌在雾沼里,融化成大片大片的光影,却根本看不见它的轮廓。两人起了个大早,并排坐在屋顶上等着日出,结果什么也没看着,赤井打着呵欠,安室则直接靠着他睡了过去。直到正午的阳光将雾气照散了,山影才逐渐浮出来,安室撑着下巴,郁闷地望着早已挂得老高的太阳,最后还是赤井说长时间看日晕对眼睛不好,才将满脸怨气的他拖了回去。


安室这么失落是有原因的,他算得很准,晴朗的日子到此确实又告一段落了,代替它的是无边无际的阴云和沉得像是要砸下来的天幕——深冬已经到了。又一轮降雪即来临,不论这场雪的来势是急是缓,准备工作总归不能落下,这次还多了个人陪安室一起忙活。在打理日常琐碎这方面,赤井绝对谈不上手脚利索、精细能干——他叠个被子还没组装那把狙击枪快,但由于他体能的优势,在这个时候却帮了安室大忙。他也没询问屋主的意见,一言不发地去阁楼翻出了工具,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将木屋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把那些隐藏在木板间的漏风口用棉布条塞了个严实,又拎着锤子敲敲补补,把门窗都给加固了一道,总算是把这间屋子的沉疴旧疾给医好了。


哪怕是小动物都希望在冬天能拥有一个不漏风的小窠巢,对于这件事,安室是真心地想要和赤井道谢。赤井却表现得挺理所当然的样子,一边说着“没事”,一边又埋头削了块木板斜支在外墙边,给窗下那丛小白菊撑起了一小片不会被雪压到的天地。安室看着那个将木板搬来摆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狼精竟然是在不好意思,他在惊讶之余又不禁偷偷地笑了,却被突然回过头来的赤井瞧了个正着。赤井问他在笑什么,他故作深沉地不答,留给对方无限的遐想空间后,径自去屋后拿了竹篓,提议趁着天还没黑去把雪天用的柴禾拣了。


赤井自然没有异议,两人便迅速收拾起来准备动身,安室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要回屋去拿猎枪,但赤井拉住了他,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必要,安室懂了他的意思,也就没有坚持。于是由赤井背篓,安室领路,两人踏着坑洼的泥地,一前一后地进了林子。天色渐暝,安室只想着早些拣完回去,然而只消他分个神的功夫,赤井又无声无息地没了踪影。他四下寻了一圈没找见人,又担心走太远对方找不到自己,只能回到原地,将手里搂着的柴木摞在地上,找了棵枝干稳固的树爬了上去,坐在枝丫间望着阴云密布的天。


其实赤井很快就回来了,只是林中的寂静将时间拖得格外长。就在安室等得有些担心时,后方突然传来喊他的声音,他冷不防给吓了一跳,回头时差点从树上栽下去。赤井已经做好了要接他的准备,见他自己找回了平衡,才收回手走到正面,抬头看向他。


安室感受到他身上沾着清冽的水汽,与他平时呼吸到的不尽相同,大概是从森林深处带出来的。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却也不问,只是垂下头,与他目光相对,用带着些嘲谑意味的语气说:“我说你这个人,出来前一副要保护我的样子,没一会就甩着大尾巴连人影都见不着了,真是一点责任感都没有啊。”


赤井没有立刻回他的话,他先将篓子卸下,把安室扔在地上的木柴放了进去,才又拍了拍裤腿的草屑,直起身。


“你出危险,我能感觉得到。”他说。


还要再如何直白呢?


安室愣住了,他牢牢盯着对方的双眼,目光开始变得探究,一寸寸往深,直至变成全神贯注的谛视,而后他又急匆匆地退了出来,眼眶被灼得发热,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倒流,堵在胸口隐隐发麻。赤井的眼神是那样坚定而郑重,哪怕他如此进犯都毫不退让,他给骇到了,游移地躲开了目光,却忽然瞥见那只放在地上的篓子里,竟还躺着一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野鸡。


他知道,靠灵力生存的赤井是不需要吃东西的。


一股暖流涌进心里,这次终于将那扇半掩不开的门冲破了,于是他大方地将它们迎了进来。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双绿眼睛时,里头尽是冰冷的戒备和疏远,但不知何时起,这些刺人的东西就被其他什么代替了。像一束阳光将冰川照出了个窟窿,现在的这双眼睛里,有融化的细浪,有反射的暖光,还有完完整整的他自己。


还要再如何直白呢?只是两个人都不说罢了。


或许是安室已不自觉地露出了这样的表情,赤井也浅淡地笑了,继而背起竹篓,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下来吧,该回家了。”


安室定定地看着他,继而伸出了手。


他觉得自己几乎要喜欢上对方嘴角扬起的弧度了。


—待续—



【赤安】过境之后(十)

回去之后,两人为被子的事争论掉了整整后半个下午。赤井摆出一副非常无辜的样子,坚称自己是不小心才让被子飞了出去,安室则一口咬定他是故意的。这场毫无意义的论战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才草草画上了句号,飞出去的被子自然不会再自己跑回来,而安室也没有如他所言地真把赤井赶到阁楼去睡。  

                                                                                   

最终,原本只够一个人盖的被子里还是挤进了两个人。安室不愿意和赤井挨得太紧,他们就这么直挺挺地并排躺着,可怜的被子给绷得变了形,还是不住地有风往里头钻。赤井倒没事,躺下后不一会就没了动静,呼吸逐渐变沉变缓像是睡着了。安室可就不那么好过了,盖着四处漏风的被子根本无异于睡在外面,躺了半天还是手脚冰凉,又因为被子不够宽没有余地翻身,同一个姿势躺太久给床板膈得浑身难受,也只能一动不动地僵着。窗外鬼哭狼嚎地刮过一阵风,虽然窗是关的,他还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耳旁的呼吸声依旧绵长平缓,一下下敲在他因失眠而脆弱的神经上,令他生出一股恼火,后悔自己一时心软没把这个生存能力极强的家伙赶回阁楼——区区阁楼必然冻不死这头狡猾的老狼,虽然是出于被蒙骗,但打从一开始让他上自己的床就是个错误。而他一面想着要把旁边那人撵走,一面竟又强烈地想靠近那团熟悉的热度,意识到这点时,他顿觉愧怍难当,在心里骂着自己没出息。


他觉得自己荒诞,却又不由自主地开始动摇。最终他把自己弄烦了,有些放弃抵抗地想,反正手也牵过,抱也抱过,一个尘寰之外的森林里哪有那么多迂腐保守的教条,再而只要心里清白,做些肢体接触的事也无关宏旨。于是他侧过身,朝赤井那边挪了挪,睁开眼,一对幽绿的眸子赫然出现在眼前,像两团鬼火凭空悬在黑暗里。他给惊出了一身冷汗,于是当机立断,一脚蹬了过去。


对方的反应也十分迅速,并轻松地截住了安室踢过去的腿。两个人的腿纠缠在一块,安室狠狠瞪了他一眼,说:“大晚上的眼不许亮,吓人。”


“那样夜里会看不清东西,我不太喜欢对身边情况未知的感觉。”虽然这么说,但赤井还是将眼睛暗了下去。浓厚的黑暗瞬间淹没了整个视野,安室感到对方松开了对他的钳制,又听面前低低传来一句,“睡不着?”


那声音听起来很近,近到安室几乎能感觉到空气的震动,于是他耳边又多了自己的心跳声。他回答:“嗯,有点冷。”


“我看你都快睡到被子外面去了,原来还知道冷啊。”赤井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笑。


安室知道他定是又装睡了,没好气道:“要不是你把被子扔了我们现在至于这么寒碜吗?”


“我觉得这两件事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毕竟我们之前都是就着这一床被子睡的。”赤井冷静地分析。


安室最烦他一本正经地胡诌,驳了回去:“你的逻辑建立在伪前提之上,我可不敢认同,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体型比之前大了多少?”


“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我们可以挨紧一点。”


“那好,如你所愿。”几句拌嘴让安室分心疏漏了防备,从而使心底一直藏着的那股蛮横劲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他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于赌气还是自愿,主动往前一蹭,彻底消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赤井一愣,即刻心领神会地伸出手,搂过了那个微微发凉的身子。


“我可不想再病了,反正你也觉得这样没问题吧?”安室不等赤井先开口,不想听到让自己更难堪的词句,便抢先说道。


赤井却只轻轻“嗯”了声,什么都没多说,为了不使两张脸贴得太近,他稍微往上挪了挪。安室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忽然从头顶到脚趾尖都开始迅速发热,大概不只是对方体温的作用。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想将那股还在翻涌躁动的暗流压下去,却无意间被对方的味道填满了整个呼吸,让他忽然镇静了下来。他闻到,那浅淡烟草味之下,有一种不同于森林蓝天,也不同于街坊市井的、他没有亲身体会过却能明确察觉到的气味。


是硝烟味。他笃定。


属于战争的硝烟味。


是从那边世界带来的吗?他抬起头,明知对方就在旁边,眼前却只有漆黑一片。黑暗把空间拉得无限大,它没过小床的边际,没过木屋的边际,没过森林的边际,淹没了所有有形有质的物与生灵,不知延伸向哪个尽头。人不幸地深陷其中,被蒙骗了感知之后,不再看见,难以感觉,一切都是模糊的影子,任何风吹草动都难以捕捉。安室一度认为自己生活在相似的境地之中,蒙蔽他的是无形的高墙,是无处扎根的归属感,还有空缺残破精神与记忆,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但哪怕力气耗尽、穷形极相,黑暗总归在那里,打不着拨不散,而与之相比,一人之力简直渺小到可笑。


但他仍旧相信自己没有被遗落被抛弃,一切坚守和等待都有意义,于是他抱着信念一直等,直到这个男人的出现。现在他眼中不是只有黑暗了,他看到了指引——那是会发光的,赤井的眼睛。他带来那么多与他潜意识重合的讯息,他甚至能辨认出他身上陌生的味道。


“呐,赤井。”他轻声喊他。


“怎么了?”


“我说过还有些事情要问你。”


“我记得。”


“嗯……”话说到此,却突然没有了下文,安室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还是过阵子吧。等过了冬天……在你离开之前。”


“你就这么确定我过完冬就会离开?”


“你说等到你恢复,我想大概是那个时候吧,就像冬眠一样。”


“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把问题拖到那个时候,是担心没有理由留住我?”


安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用沉默结束了这段对话,过了一会,他用充满倦意的声音说:“不早了,睡吧。”


等了好半会没有回应,风声趁机钻入这个空当,变着调地在外面怪叫了几声,又闪着极快的步子蹿走了。一阵轻飘的困意浮了上来,正当他恍惚着要睡过去时,额头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柔软的触感,但并未停留多久,半梦半醒间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晚安。”


几个音节落在耳畔,似乎和远去的风声一样轻,却和那轻柔的触感一样,都是从梦境之外传来的。


这一夜,安室难得地睡得异常安稳。


—待续—


哇章节分得乱七八糟,不管了最后整理的时候再改吧hhh!

啊我活了!月底就是灾难,今天考试虽然不满意但还好没到翻车的程度,等周末上完专业课终于可以好好码两天字,然后新的一个月就开始了,又是一次灾难的开始……

看到柯南出的狼人杀卡牌,虽然没看懂赤安两张牌要怎么玩,但是突然开了个迷之脑洞,狼人赤井和警长安室,赤井白天上警,晚上也上·警,白天撕警徽,晚上撕·警·徽,虽然警长和狼人沆瀣一气有点不尊重底牌但是,嘻嘻嘻x

再来,如果换做我们一般玩的狼人杀的话,我觉得赤井适合猎人牌,安室适合女巫牌。赤井枪牌没什么好说的,女巫嘛,一瓶毒药一瓶解药,可以是天使也可以是恶魔,感觉很适合透诶。最重要的是,猎人吃毒死亡不能够开枪啊哈哈哈,透的毒药为你而留x

【赤安】过境之后(九下)

 安室只顾埋头走路,待脸上的热度逐渐散了,才发现赤井迟迟没有跟上来,他停下脚步站在街口等着,远远看见那两人才刚结束交谈,似乎都是一副凝重的样子,不由觉得奇怪。而赤井走过来的时候却神色轻松,丝毫看不出异样,只是往他面前一站,朝他伸出一只手,询问接下来要去哪。


安室见他这样,估计问了对方也不会老实回答,想来素昧平生的两个人也聊不到什么严重的话题,便暂且放下了心中的疑问。他看了看面前那只手,又看了看其主人那张写满了理所当然的脸,本想直接无视掉,却突然心念一转,露出一脸了然慷慨的表情,将手中拎着的东西当啷一声拍进了对方掌心里,随即扬起一个得逞的笑容。赤井拿起来一看,掌上赫然躺着那个用野猪换来的麻布钱袋,拧起了眉,神情顿时显得有些局促。安室似乎特别喜欢看他窘迫的样子,笑得眯起了眼,耳边的鬓发随着他笑的动作一晃一晃。赤井沉着脸看他笑了一阵,忽而把钱袋往兜里一揣,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便抓起他的手往前走去。安室被他拉得一趔趄,却也没有反抗,手指稍稍用力往里扣,自然地默许了这个的行为。


他们继续沿着一字排开的商铺走着,此时已到了饭点,所有红屋顶上的烟囱都悠悠地往外冒着烟,食物的香气从各家各户的悬窗中漫出来,融混在一起,飘满了街头巷尾。安室的眼睛突然亮了亮,扯着赤井的手,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兴奋之下竟头一次主动找话题与赤井闲聊了起来。他指点着路边卖食物的店铺,一间间地介绍过去,语气轻快——“这家的烤面包虽然不中看,但是外表酥脆内里松软,尤其缀上碎干果后特别好吃……那家的芝士卷会裹上蛋液煎一遍,趁热吃还可以拉丝……这个老板娘做的三明治用了比较特殊的配方,比别处的都好吃,价格也不贵,可惜要很久才能吃到一次……”


赤井朝那边看了一眼,冷不丁说道:“老板娘的女儿也对你有意思。”


安室给这话狠狠噎了一下,目光从三明治上挪开,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屋檐下冲自己睒着眼的姑娘,他赶紧拉着赤井走开了,一直到离了那姑娘的视线范围,才有些急切地看向赤井,解释道:“我没和她打过交道……”


其实这并不令人意外,在这座闭塞的镇子里,像安室这种相貌端正、彬彬有礼的年轻人,自然容易成为姑娘们钦慕的对象。而他又是从她们未知的地方来,隔那么久才出现一次,携着她们向往的自由,浑身都是数不清的秘密,每一点都越发让人想接近他了解他,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罢了。所以赤井表示理解地点点头,话锋一转绕开了关于姑娘的话题,问道:“既然你喜欢这里,他们也都接受你,你为什么不留下来?”


而在安室看来,这个问题似乎更加难以回答。只见他眸光一暗,像是在竭力地思考,眼里浮起一层迷茫的雾气,而最终他只是闭上眼摇了摇头,再睁开时瞳间平平静静的,似乎不愿意再纠结于这个问题。


“我和你说过的吧,我一直觉得他们的生活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虽然这里很好,但我不属于这里,没有理由,就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一开始我自己也很迷惑,但后来想明白了。我觉得这个世界总得有规则、有限制,才能正常运作,冥冥之中有谁建造了许多道无形的高墙,圈立在每个人生存范围的边界,这个范围虽然有大有小,但总归在那里,每个人都越不过去。要不然的话,每个人都有野心和好奇心,每个人都向往更好的、未知的、甚至是不切实际的目的地,都去做没有意义的探索,或者冒犯其他人的领地,这个世界岂不是乱套了?”


“就这一点来说,你的世界应该也是一样的吧,所以才会有那个结界的存在。”见赤井不语,安室看了看远方的山头,又道,“我大概就是特地被安排在那个地方的,总有一天它会让我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所以我并不想强行去违抗什么。”


“我这样说,你应该可以理解了吧?”安室看向赤井,坦然又无奈地笑了笑。


赤井看着这双清亮如浅谭的眼睛,那里头由于过于明澈而显得寂寞,看似温和却闪动着倔强的粼光。他知道多说也无用,便抬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但你还说过不想总是一个人。”


“那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赤井愣住了,将手收了回来。安室自己也愣住了,这句全凭本能脱口而出的话,让他不得不承认是发自真心的,而当他看见对方眼中逐渐升温燃起的东西时,却突然强烈地想要退缩,慌忙将话圆了回来:“我的意思是……现在至少不是一个人了。”他还想再辩驳些什么,内心的感觉却教他辨无可辨,他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神,烦乱地加紧步子走在前面,说:“我当然知道你是要走的,到时候也不会留你,所以你不要多想,也不必觉得有压力。”


“我知道了。”


身后传来简单的几个音节,声音柔和,带着几分安慰的意味,安室松了口气,却又立刻开始警觉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接受这个男人用这种口吻说话,并且习惯他做一些亲狎的举动的?严格算来,自己与这个男人相处的时间也不过一天而已,虽然其间发生了太多事让他的头脑有些转不过来,但这样的转变着实还是,太可怕了。


他一路心不在焉地琢磨着,直到赤井提醒,才想起有正事要做。冬天的生活节奏总是缓慢而慵懒,一些商铺过了中午便陆陆续续开始打烊了,他们先匆匆去将灯油衣物等日常必须品购置了妥当,而后安室才拖着极不情愿的赤井去了棉布坊,无视了后者一系列诸如“没必要”“浪费钱”“难看”此类的话,毅然买下了一床花纹相对简单的格纹棉被。走出店铺时,安室看见路边站着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想了想该买的东西应该都已买齐,便用剩余的钱换了一束半开未开的小白菊,一手捧着它,另一手拎着大件小件的物什,脚步轻盈。赤井跟在后头,手中搂着那床令他无比嫌弃的棉被,心情可就不那么明朗了。


他们沿着原路往回走,路过三明治店时安室特地绕开了几步,脚下的动作却并不怎么干脆。赤井看在眼里,从后面叫住了他,自己则挤过人群,消失在了三明治店的门帘后。安室站在原地干奇怪,过了一会又见赤井从门帘后钻了出来,抱着被子艰难地横穿过街,将一个热乎乎的袋子塞了过来,他赶紧伸手夹住,低头一看,是一个刚出炉的火腿三明治。


“你……”安室有些惊讶,低头对着三明治愣了愣。因为手上没空,所以三明治被他用手背摁在胸口上,而他觉得那贴着纸袋的地方也隐隐发起热来,有什么温暖的东西在一阵阵地膨胀,一面上升一面变暖。赤井接过他手里的花,眼里隐约划过一点期待的光,却又立刻被不着痕迹地掩饰掉了。


安室稍稍收敛了心神,刚准备说什么,却给被他们拦了道的路人打断了,他赶紧推着赤井随着人流走动起来。三明治的香气直钻入鼻腔,勾得肚子咕咕作响,安室看着它,却迟迟没有下口。四周人声嘈嘈,不方便说话,等到了人少的地方,他才低着声音问赤井:“这不会是你威胁别人弄来的吧?”


“当然不是,我用三颗子弹换的。”赤井说。


“……他们可都是良民,你把这种东西给他们做什么?”


“安心吧,那些子弹没有我的枪击发不了。”


“……”安室不禁想要扶额,一方面觉得这颇有些诈骗的味道,一方面又不忍心打击对方的好意,正当他纠结着要不要指出这种行为是不对的时,忽然看见对方的眼神因自己的沉默而稍微黯了黯,于是他最终决定放弃了原则,抬起嘴角,轻声而真诚地说了句:“谢谢你。”


赤井直看着前方的路面,没有回话,安室也就默默啃起了三明治。两人并排走着,突然又回到了来时的状态,都不说话,也没有眼神交流,只是各揣着心事,做出一副专心走路的样子。


出了镇子,还是照旧走到没人注意的地方,赤井才变回了狼形。安室让它叼着棉被,自己则抱着其他东西攀上了它的头顶。一人一狼再次启程,黑狼的速度没有来时的快,风也不那么刮得脸生疼了,安室靠在它的耳边,半天的奔走加之刚吃过东西,迎着这样的风没一会就犯起了困。而正当他准备阖上眼小憩一会时,忽然感觉眼前一花,紧接着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头顶呼啦一声飞了过去,他立即惊醒,回头一看,只见那床轻飘飘的棉被正在半空翻卷着越飘越远。


“赤井秀一!”


他恶狠狠地冲那耳朵里喊了声,这回连他自己都听得格外清楚,却并没有得到回应。这时黑狼猛地加快了速度,他张着嘴生生被灌了满嘴凉风,气得边咳嗽,边往那毛乎乎的脑袋顶上拍了两下。


黑狼不理他,而要寻回被子也不可能了。待他再回头时,眼前又只剩了干净的一半山一半天,那床好不容易获得自由的被子,早已淹没在了漫天的云影之中。

 

—待续—

这章爆字数太可怕,整个这段剧情写了预期的三倍长,感觉自己越来越啰嗦了怎么办,后面还有好多要写呐!然后我发现自己写感情戏会感觉特别特别特别的羞耻,这车可能要开不动了呀……x


【赤安】过境之后(九上)

太忙了,抱歉只能先更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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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山峦一路飞速前行,偶尔有些傍水而建的平房从视线中划过,起初只是七零八落的几间,再往前走,每座房子间的距离逐渐缩小,这些散落的烟火气开始相互吸引着汇合攒聚,陆续集结着向前延伸,直至围拢成一个圆盘似的中心。风声中隐约携夹着浑浊笨重的钟声,抬眼一看,一排参差的红屋顶端的出现在远处。黑狼放慢脚步,为不引人察觉而压低身子,安室俯下身在它耳边说了句什么,它便停了下来,慢慢垂下脑袋将他放下去。待安室落地后,只见巨大的黑狼噌的化作一团黑雾,紧接着变回了人形。


回到地面的安室不断用手搓揉着被风吹得失去知觉的脸颊,赤井走到他跟前,一手拖着野猪,另一只手则替他理起了那惨遭蹂躏的头发。安室看了他一眼,依稀瞥见那双绿眸中流动着的暗波,炙热而柔和,他一怔,想去定睛辨认时,对方却挪开眼看向了小镇的方向,手也收回了口袋里。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却也没人觉得尴尬,绵绵的长风在草尖兜转着,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潮湿气息。安室认真盯着对方的侧脸,却并未发现他表露出任何多余的神情,似乎之前那片刻的松动只是阳光投影下的错觉。而他又忍不住想要在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来证明自己看到的并非错觉,好填补上心里突如其来的失落。


他只顾这样暗自较劲着,并没能意识到这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态。


“走吧。”赤井忽然回头,正对上那直勾勾的凝视,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安室连忙收回目光,慌乱地点了点头,赤井也不多问,转身走在了前面。他们一前一后,走得很快,亦不言语,都是一副闷头赶路的样子。安室一路看着在地上磕来碰去的野猪屁股,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地颠簸着,骚动着一些不知名且琐碎的烦乱。还好这段距离并花不了多少时间,他们抵达小镇的时候还不到正午,太阳堪堪攀上穹顶,正是市集上最热闹的时候。


进入镇里后,便是安室走在前面了,他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赤井没有跟丢,才继续往前走。几次之后,赤井干脆跨步上前,与他齐肩并行。这座镇子落成得自然,只是随了人们群聚而居的心愿,所以屋子也是东起一座西建一家,只有到了市集上才整齐地排成两列,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安室带着赤井在长街短巷间转来绕去,有认识的居民热情地冲他打招呼,他都礼貌地笑着回应;也有年轻的姑娘见着他便腼腆地垂下头,拎着裙子踮着碎步从他面前晃过,留下一抹盈盈的眼波,这时他便显得有些拘谨,一面躲闪着目光,一面不自觉地往赤井那边靠靠。安室性格开朗长相也讨喜,自然受人欢迎,但对于他身旁这位看起来面色不善的陌生人,居民们的态度就不尽相同了——有戒备地上下打量他的,有惊恐地瞅着他身后的野猪的,当然,也不乏有姑娘聚在一旁窃窃私语,眼睛不住地往他身上瞟,他倒是泰然自若,权当做没有看到。


一路上感受到了各种各样奇怪的目光,安室捅了赤井一把,示意他表现得稍微和善些,赤井明白了他的意思,也学他向上抬了抬嘴角,却完全不得要领,生搬硬套显得无比僵硬。安室看着他无所适从的样子,觉得有趣,刚想揶揄几句,却被扑面而来的香气吸引了注意——是树果混合着烘焙面包的气味。他吸了吸鼻子,扭头看去,市集已经近在眼前了。


宽敞的街道没有树木的遮蔽,被阳光镀上一层暖金色调,油光发亮的红屋顶被照得熠熠生辉。耳边是交织在一起的碎言碎语,眼前浮动着被人们脚步带起的细尘,鼻腔中充满了甘美甜腻的气息,身子虽然还感受着冬天的寒冷,其余感官却都被这炽热的场面感染了。他们跟着人流走着,四下环顾,商铺都张罗在道路两侧,有的利用一层住宅像模像样地支起了门面,有的则在路边的石板上随意铺块毡布,将兜售的物品往上面一摆,便吆喝着招徕客人,生意倒也不比有门面的差。


集市上人多,也都顾着自己要采购的东西,熙熙攘攘横来穿去,两人在里头没多久便被挤散了。安室避让着来往的行人,踮起脚寻找那顶具有象征意义的黑色针织帽,却被一个迎面奔来的男孩撞了个趔趄,只听身后传来咪呜咪呜的叫唤声,男孩匆忙地向他道了个歉,便又追着那猫钻进了涌动的人群中。安室望着男孩消失的方向,有些发愣,手上忽然传来的触感将他拉了回来,回头只见赤井正关切地看着自己,面部还残留着一丝紧张,似乎是刚松了口气。


“牵着吧,这样不容易走散。”赤井说。


“你还真是随便啊,对谁都这样吗?”安室讶异地看他一眼。


“没有。”赤井正色道。 


安室却只当这是狡辩,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发现这个人总是面不改色地做出些肢体接触的事,估摸着对面世界的民风大抵就是如此开放,这下也便随他去了。赤井的手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蹼都生着老茧,手心十分干爽,凉凉的摸上去很舒服,而安室的手却被这微凉的手掌越握越热,竟愣是给捂出了一层薄汗。


寻到了街角处的肉铺,安室便迅速把手甩了开来,径自走了过去。肉铺一般在早晨开店时就会遭到抢购,此时案板和悬钩上都只剩了些边角余料,自然顾客就少了。圆头秃脑的中年店主一眼便看到了安室,两眼瞬间笑成了缝,脸上的肥肉和善地一抖一抖。


“小透啊,你可算来了,快,快过来!”


安室走过去,还没等他站定,店主已经开始激动地滔滔不绝了,似乎想一口气把所有话都说完:“昨天我还和我老婆说最近天气转暖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过来,你看这巧不巧……这两年感觉你长高了不少嘛,终于有个大人模样了……前阵子落暴雪,你在林子里还好吧?哎呀都说了要你搬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但凡有个什么事好歹也能相互照应,你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老喜欢一个人待着……”


安室听他念叨,似是听惯了,只是笑着,偶尔应几句,反正这位店主总会在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就忘记了上一个话题。好容易把家长里短说遍了,店主兀地停了下来,脸上的赘肉恢复了平整,警惕地盯着安室身后的那个人。


“啊,这是……这是我朋友。”


店主露出了片刻的吃惊,但迅速恢复了慈祥的笑容,看着赤井频频点头:“没想到小透竟然也交朋友了,不错不错,小伙子看起来挺靠得住的样子。”


安室听着这话,怎么都觉得别扭,却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倒是赤井迅速顺着话头道了声谢,又走上前来颔首听店主说了一堆“小透是个好孩子,要多照顾着点他,他一个人不容易”云云,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微微的发热。


待他们聊完话,又把野猪换成了钱子之后,安室赶紧逃也似的往人多的地方去了,赤井刚准备跟上,却被店主叫住了。


“年轻人,你是从外面来的吗?”


赤井看着店主突然严肃下来的面庞,沉默了一会,说:“算是吧。”


“那好,如果你真是他朋友的话,我希望……”好心肠的中年人叹了口气,“你能把他带到正常的生活中去,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直住在林子里,但那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从前我们这有个姑娘不信邪一个人跑了过去,从此就和消失了一样,再也没回来过……”


赤井不再看那双诚挚的眼睛,转过头看着那个留着淡金色短发的背影,良久,才说了句:


“我尽量。”


—待续—


猜猜透现在多大w?

【赤安】过境之后(八)

种个田吧,每天困到无法思考,写到怀疑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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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气温稍暖的时候,就连天也亮得快一些。


赶着好天气,几只胖乎的灰雀结伴飞出巢来,想活动活动冬眠得过于懒散的筋骨。它们在林间嬉耍累了,刚好瞧见一处没有枝叶但冒着暖气的大木桩子,便队列整齐地落在它奇形怪状的坡形顶面上,缩着颈子和翅膀,享受起清澈的晨光来,良久,发出一声愉悦的啾鸣。


突然,从它们脚下传来一阵巨大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看起来四平八稳的大木桩竟也为之震了三震。几只小鸟被吓得一激灵,赶紧扑棱棱飞走了,殊不管这骚乱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


而此时,大木桩子里头的情况可就没那么祥和了。


睡眼惺忪的男人坐在床边硬邦邦的地板上,抬手挠了挠一头凌乱的黑发,眼神游离稍显无辜,似乎是在努力回忆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会大清早的从床上被蹬下来。


“我还不知道你起床气这么大……”


站在床上的人明显被他的毫无觉察气得不轻,又红着脸半天都难以启齿,如果他手边有什么凶器的话,床下头的人估计就要遭殃了。只见他搂着被子,瞪着眼,好半天才从牙齿间磨出一句。


“谁让你睡觉的时候变成人的!”


“我想这样会比较暖和。”


暖和得自己意识模糊间还往他怀里蹭了蹭。安室有些崩溃地想。


“你不觉得抱着睡很奇怪吗!”


“之前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


安室百口莫辩,看来这头狼是永远都不会明白在他眼中人与动物的区别何在了。

 ***

 

闹闹腾腾了一早上,倒也格外使人神清气爽。后院里,安室掬了捧井水拍在脸上,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让腑中的元气在阳光的充盈下达到饱和,又伸了伸懒腰,才拎起满满一桶水晃悠悠地朝屋子走去,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样子。赤井斜倚在屋门口,正掏出一根烟准备点着,见他过来,将烟塞了回去,走上去接过他手里的木桶。


“你还抽烟?”安室站在门框外,问他。


“嗯,习惯了。”赤井把木桶放到壁炉边,顺便将烟盒与火柴盒一齐塞进了口袋,“你要是不喜欢的话就不抽。”


“没事,别把我屋子点着了就行。”安室耸耸肩,不再搭话,转过身去将目光投向天边流动着的云絮。


赤井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望,似乎也没看出什么玄妙来。


“天气不错,”安室忽然转头看向他,眸间满是刚摭拾起来的阳光,“走!陪我去趟镇里。”不等他回答,便一个侧身闪进屋里,拎起油灯爬上梯子,钻进了黑洞洞的阁楼。


赤井一愣,也跟到梯子边,抬头看向那个忽闪着暗光的入口:“去做什么?”


上面传来叮铃哐啷物体碰撞的声音,掺和在里头的人声被狭小的空间挤得有些闷:“去换些平时用的东西,灯油子弹什么的……我大概隔年去一次,本来应该等开春之后再去,但是……”那人忽然从阁楼口探出头来,眯起眼盯着他,“我觉得应该赶紧给你再弄床被子,这样我们可以各睡各的,既不漏风又舒坦,你觉得怎么样?”


“……你的床那么窄,放两床被子会不会太挤了?” 


“我觉得挺好的。”安室抬了抬眉毛,根本不容他置喙,一扭头再次消失在了阴影中,上边又是一阵翻东西的响动。


赤井顿觉无奈,却也不好公然违逆屋主人的意愿,只得顺着他的话问:“远吗?”


“快一些的话,走个小半天的样子吧……接着!”


话音未落,阁楼里骤然飞出来几团灰麻麻的东西,大概是用来打包东西的布匹绳索,他眼疾手快地一一接住。这时只听楼上传来一声轻呼,他一惊,连忙出声询问,却没人回应。正当他撒了手里的东西准备上去查探时,楼板兀然发出噔噔噔一串响,只见面前的梯子晃荡晃荡几下,那人又踏着敏捷的步子急匆匆地蹦了下来,站定在他面前,满脸懊丧。


“怎么了?”赤井问他。


“秋天酿在那的两桶玉米酒好像放少了酒曲,到现在还没发酵好,没有现成的东西可以拿去换了。”安室蹙着眉头,不知是在担心所剩无几的灯油,还是为要继续和某人睡一床被子而苦恼,完全没注意到对方忽然僵掉的表情,目光一转,又碎念着朝门口走去,“不知道林子里还采不采得到新鲜点的松菌,希望别都被大雪冻坏了,我出去看看……”


感到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他疑惑地回过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头狼正阴着脸,满脸不乐意地看着自己,就差没问一句“我哪有不受待见”了。安室知道他是在恼被子的事,虽不点破,却还是被这有些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咧着嘴发出嗤嗤的气声。


赤井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将人往身后一拉,道了声“在这等着”,便大步走了出去。待安室朝门外看去时,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只剩近处的树丛还在窸窣颤动着。他收了收地上的东西,便站在门口等他。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整片天空晦了晦,他望着那个方向出了神,发现自己的嘴角仍然微微向上扬着。虽然从昨天到现在他都没大给这个男人好脸色看,但他其实并不觉得讨厌,应该说,如果不是这个男人的身份过于诡迷的话,有个人陪在自己身边的感觉,也不算讨厌。


远远的又传来了树叶晃动的声音,只消一个走神的功夫,天边那朵云还未全部从太阳身前经过,那个黑色身影便又出现在了郁苍苍的视线尽头,身后似乎还跟着个大家伙。等他走近一些,安室才惊讶地发现,他手里拖着的竟然是一头气数已尽的大野猪,不禁目瞪口呆。


“这个可以吗?”赤井将手一甩,那足有几百斤重的玩意竟被他轻松地往前抛了一段距离,砸在安室面前。


“这恐怕没人敢要把……”安室唏嘘着,蹲下身来,打量着那两颗露在嘴外的獠牙,白森森的锋锐无比,着实是骇人。


“哦,那我再去……”赤井说着,身边又隐隐腾起黑气。


“不不不,不用了!”狼是天生的猎手,指不定他这一去还会弄些更了不得的东西回来,安室赶紧拦住了他,“这个挺好的……只是这家伙还挺沉的,要拖着它走那么远,没问题吗?”


赤井不言,只是向外走了几步,脚下刚站定,四周便倏尔起了一阵风,天上地下的尘屑被吹得翻卷,让安室迷了眼睛。他抬手挡了一下,待风停下来,才缓缓睁开眼睛,却发现目光所及之处都被笼在了一片阴影中。他抬头看去,面前竟是身体变得比屋子还要大的黑狼,正端坐着低头看自己,挡住了大半片天空。


黑狼蓬松的毛发被阳光衬得黑亮,像麦田一样随风涌出层层波褶,显得格外柔软。浪波之间,一双浑圆的瞳人幽幽地照着他,在变大无数倍之后,竟可以清晰地捕捉到里头明灭着的光影。安室吃了一惊,却并不惧怕,伸出手来想真切地触碰它一下,黑狼便乖乖地将脑袋伸了过来,用温热的鼻尖贴上了他的手掌。


“上来。”


黑狼又将脑袋往下压了压,安室听从脑海中传来的声音,沿着它的鼻子攀了上去,靠着它的耳朵坐了下来。黑狼将野猪的尸体叼起,便站起了身,安室看着周围的景物纷纷矮了下去,自己像乘着风般升过屋顶升过树梢,不禁兴奋地站了起来,听着树尖上传来的碎语,感受着森林之上飞云之下的爽朗气息,心情比天空还要开阔。


“坐稳了。”


黑狼动起了步子,一颠一颠,安室赶紧坐了下来。它逐渐加快了步伐,出了有林木覆盖的地方便彻底伸展开驱干,在平川旷野之上奔跑起来。两旁的景物迎着呼呼风声向后倒退着,连成长卷铺展开来,其实也不过是一面山脉一面天,拼出了画中两抹鲜亮的颜色,在从未感受过的速度下,形成了流动着的山与流动着的天。


“听得到吗?”安室凑到黑狼耳朵跟前,放大了音量道,风声太大他几乎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不用那么大声,我听得到。”脑海中很快传来了回应。


安室低下了声音:“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不用很久。”黑狼回答道。


风力突然比刚才更加劲烈了,安室忙爬到它耳朵后面避风。


“抓好,我要加速了。”

 

 —待续—